您现在的位置: 北京市语言文字测试中心 >> 科研工作 >> 专题论坛 >> 正文
论意象在汉字孳乳中的作用
作者:李强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1203    更新时间:2016-9-20

现代文字学训解汉字形义孳乳的主要理据是字义关联,但以字义关联训解汉字的孳乳关系不仅在假借字和形声字上留下了大量的理据训解空白,而且由于对字义内涵的宽严把握标准不同,还导致了不少视角错位无法验证的岐说异议。不理想的疏解效果等于在提出一个长期以来被忽略的问题,即汉字的孳乳媒介是什么?从对《说文》训字用语和元衍字例的分析来看,汉字明显的存在两种形义孳乳媒介:一种是字义孳乳媒介,一种是字象孳乳媒介。所谓字象,就是表征字义概念的意象;所谓孳乳媒介,就是汉字形义孳衍所借助的中间过渡环节。由于在相对关系上,字象孳乳可以涵盖字义孳乳的内容,而字义孳乳不能涵盖字象孳乳的内容,因此可以认为,汉字的形义孳乳媒介主要是字象,是字象造就了汉字的孳乳机制。

 

【关键词】汉字孳乳媒介、字义、字象、意义孳乳媒介,意象孳乳媒介。

 

一般认为,汉字是存在广泛孳乳关联的表意文字,但汉字是靠什么实现的孳乳关联,应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还不是很清楚。当然,现代的文字学著述都是以字义为理据来说解汉字孳乳关系的,但姑且不说假借字和形声字因为没有字义孳乳线索等于留下了理据说解空白,就是有理据说解的会意字,有很多从字义角度进行的解读也显得比较牵强。而且,由于对字义内涵的宽严把握标准不同,还导致了不少视角错位无法验证的岐说异议。

 

    一、 汉字的两种孳乳媒介

 

字义对汉字孳乳关系的不理想疏解效果等于提出了一个一直以来被忽略的问题,即汉字的孳乳媒介是什么?从实际情形来看,汉字明显存在着两种孳乳媒介:一种是字义孳乳媒介,一种是字象孳乳媒介。所谓字象就是字义概念的心理表征意象;所谓孳乳媒介,就是文字形义孳乳所借助的中间过渡环节。从字义和字象二者的关系上论,用字象孳乳媒介可以说通字义孳乳涵盖的内容,而用字义孳乳媒介却不能说通字象孳乳涵盖的内容。因此可以认为,汉字的形义孳乳媒介主要是字象,是字象造就了汉字的孳乳基础。当然,这不是就汉字中有无字义孳乳而言,而是就汉字孳乳的机制和总体情形而言的。

从认知机理上分析,汉字的字象是具象与抽象相结合的结构化心理表征形态和认知结构。它不是从实相摹写出的简单摹象,而是以摹象为基础通过意识加工形成的包含不同抽象结构形态的思维行载工具,是实现语言思维和现实世界贯通互动、具有文字形义孳乳功能的中介结构。汉语概念和语义的结构性也主要来源于字象的结构性,字象结构是汉语概念结构和语义结构的形成基础。

其实,用字象作媒介来分析汉字的表意机理,从“六书”范畴一产生就开始了。“六书”就是以“字从象出,义由象生”为表意机理提出的。在《说文》中,“象某某,如某某,”等术语以及所谓 “形训”基本就是许慎以字象为基础对文字展开的说解。在许慎之后,文字的训解大多也是以字象为媒介进行的,只是大家还没有清晰的认识到字象和字义的性质差别,因而没能做到从观念上有意识地把二者分开而是混同在了一起。从实际情形分析,汉字的元生字与衍生字,以及本义与引申义之间的孳乳主要是以意象关联为理据展开的。意象不仅是汉字表意的构形基础,同时也是汉语字词实现拓殖发展的孳乳媒介。基本可以这样说,了解汉字本末源流的过程其实就是一个梳理汉字意象关联的过程。意象清,则字源明,字源明,则流脉清,其字与字之间系统关联的孳乳演化关系就能够得到疏解。

字义一般是指汉字所表示的语言意义或概念,字象则是指字义概念的心理表征意象。从这两个内涵出发,汉字的孳乳媒介可分为字义媒介和字象媒介。抛开字形从一般性说,字义媒介就是意义媒介或概念媒介,字象媒介就是意象图式媒介。从认知原理上说,意义相当于概念,是关于客观事物对象的观念性知识;意象是与观念知识相对应的心理形象或样式。意义和意象是特性不同的两种孳乳媒介。简单说,意义孳乳具有抽象一维性,而意象孳乳则具有具体意象和抽象图式相结合的多维网络性。下面我们分别来看看这两种孳乳媒介的具体情况。

 

   二、 意义孳乳媒介

 

不论是对于字义引申还是文字衍生,意义孳乳都明显体现出以义核一致和类义相通为原则,按相同、相近或相对的线性路径,通过连续引申而形成抽象孳乳的一维性。这里所说的“义核”,指的是字词的核心意思或抽象概念。 “类义”指的是义核相似或相对但语用功能和搭配条件有一定区别的字词意义。类义可以用有相似或相对意思的同义词、近义词和反义词来转译。在汉字中,一个字的本义和引申义之间有很大一部分属于类义关系。譬如“约限”是“节”的义核,也是节约、节俭、节制几个词彼此贯通的共有义核,那么这几个词就是“约限”的“类义”。从意义孳乳而言,以一个字词的本义为义核,通过线性孳乳形成的所有引申义都属于这个字词的类义。也就是说,在意义孳乳的框架中,类义指的就是同字词本义存在相似或相对关系的引申义。从这个角度上讲,意义孳乳又可以称作类义引申孳乳。

按引申出的类义同本义义核相比有无相对变化,可以把类义引申分成两种:一种是同质性类义引申;另一种是变异性类义引申。这是就字义的孳乳而言的。从文字的孳乳而言,文字因类义引申、字义增加而出现字形分化的情况也可以分成两种类型:一种是分化出的衍生字同其由以分化的元生字相比类义相同;另一种是分化出的衍生字因搭配字素的介入和濡染作用,同元生字相比类义发生了相对性关联变化。对于这两种情形,我们都称之为文字的类义孽殖。此外还有一种情形,指的是某个元生字用在衍生字中的字素义虽然也属于从其本义引申出的类义,但由于其在衍生字中与其它搭配字素构成的是会意关系,所以使衍生字同元生字相比在字义上发生了完全不属于类义的变化。虽然这种情况下孳乳出的衍生字,已经超出了由类义引申形成的字形分化范畴,本该归入概念会意的范围,但由于用作字素的元生字所表示的字素义仍属于引申出的类义,因而概念合成出的会意字仍然可以纳入意义孳乳的范围来看待。这样一来意义孳乳就包含了四种类型,即同质性类义引申、变异性类义引申,文字的类义孽殖和概念会意中的字素义变化。下面具体来看看这四种意义孳乳的情况:

(一)同质性类义引申

同质性类义引申又可称作类义变通,是指语用搭配条件不同,但义核仍保持相同或相似的字义引申,也即字义孳乳上的通义性变化。类义变通主要是语境关联所致,也即义核受语境影响发生谊合性变化所致。

1、扬:显扬→赞赏→举荐→称赞→张扬→昂扬。

可以看出本义“显扬”是这些引申义的义核。引申的类义以义核为脉络呈线性延展态势,引申义身上都带有不同搭配对象和关联语境的影子。

2、诵:抑扬顿挫的朗读→念出→凭记忆背出→述说→颂扬→公开宣明。

可以看出“诵”的这些引申义,都有一个共同的义核就是“公开说”。虽然因语用条件不同而呈现出相对不同的语用义,但这些语用义的类义概念是一致的。

(二)变异性类义引申

变异性类义引申又可以称作类义通变,是指由于语用功能和搭配条件不同,义核也随之出现相似或相对性变化的字义引申。其中意义出现相近变化的引申称作关联性变异引申;意义出现相反或相对变化的引申称作相对性变异引申。导致类义通变的原因有两方面:一方面是语境关联所致;另一方面则是概念关联所致。因为义核概念相通,在使用中意义指向很容易发生相对性转连变化。

1、关联性变异引申

1)说:解释→谈说→讲述→阐明→告诉→劝告→责备→言论→主张。

《说文》:“说,释也,从言,从兑。一曰谈说。”,就字义概念而言,所谓“释”就是指“说”的义核 是“释放”。“解释”与“谈说”都属于对“释放”的关联变异引申,此外“说”的一系列类义都是“谈说”的变异引申,虽然这些类义之间略有不同,但都属于因使用语境不同而形成的相对变异性引申关系。这也是字义在关联搭配使用中的一般属性,在识解上基本都没超出心理可及的义核辐射范围。

2)食:吃→给吃(喂养)→享受→食物→俸禄

可以看出,“食”的本义为吃。由于语境条件和搭配对象不同,“食”从吃到给吃和享受,再到食物和俸禄,其义核虽然相似,但其语用功能性质却发生了很大变化。

2、相对性变异引申

相对性变异引申也就是意味性变异引申。一般来说,当我们确指或确认一种情况存在时,往往就意味着同时也确指或确认了一种与之相对情况的存在。比如,确指了“好”,就意味着有“坏”存在;确指了“来”,就意味着有“去”存在;确认了“高”,就等于认可了有“低”存在,等等。这是认知的关联性规律使然,反映到意义孳乳上就形成了意义的相对性变异引申。有的相对性变异引申,虽然方向相反,但仍属于线性引申。

譬如前面说的“诵”, 它还有一个引申义是“曲言讽谏”。 这是“诵”字一个相对性反义引申的意思。 “诵”的义核是“公开说”。 “公开说”就意味着 “直接说”。 “直接说”就是“诵 “的相对近似意义。与“直接说”反向相对的就是“不直接税”、“绕弯说”,也就是“曲言讽谏”,所以“曲言讽谏”属于 “公开说”、“直接说”的反向变异引申,其仍然属于相对性变异引申的范围。

再如“阬”,开始表示土埂的意思。由于高埂与低洼相对存在,逐渐的“阬”就由表示“高埂”转移到了表示“凹坑”的意义上。这明显也是字义的相对性变异引申现象。

 

(三)文字的类义孽殖

1、同质性类义孽殖

同质性类义引申转移到文字孳乳上,就是文字分化的类义孽殖。例如:

1)摇,动也。→榣,树动也。

显然,“动也”是抽象义核,“树动”是具体的类义,这两个字属于义核相同存在孽殖关系的类义字。如果以“动也”为类义线索,从“义核一致,类义相通”的孳乳原则来看,那么“谣”(歌谣)、“鹞”(鹞鹰) “徭”(劳役)和“遥”(远)就属于同“摇”没有意联关系的纯粹形声字。

2)颠,头顶;→巅,山顶;→槙,木顶。

这一组类义字的抽象义核为“顶”,山顶、木顶都是“顶”的具体类义。照此类义来看,“癫”(疯癫)和“颠”就等于没有意联关系,“颠”在“癫”字中自然就是“借字表音”的声符。

2、变异性类义孽殖

变异性类义引申对应到文字孳乳上,就是变异性类义孽殖。具体说也是两种表现:其中对应于关联性变异引申的文字孳乳称作关联性类义孽殖;对应于相对性变异引申的文字孳乳称作相对性类义孽殖。

1)关联性类义孽殖

,露多也;→秾:花木盛也;→禯:衣厚貌;→醲:厚酒也;

这一组类义字的义核是“稠密”,但因为彼此形旁表示的“义类”不同,义核便发生了谊合性的关联变化,这种变化可称作关联定义。这里涉及的“义类”与“类义”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义类”一般指汉字部首所代表的类属范畴或意义范围。由于受形旁影响形成关联定义,所以同一个义核“稠密”,关联于“露水”就变异成了“多”;关联于“花木”就变异成了“盛”;关联于“衣”和“酒”就变成了“厚”。虽然有这些变异,但我们还是可以清楚地感到,浓、秾、醲和禯的类义是相通的,存在的只是文字表现形式的区别。

2)相对性类义孽殖

相对性变异引申对应到文字孳乳上就是相对性类义孽殖。相对性类义孽殖可以分为相对性变异孽殖和相反性变异孽殖两种类型。譬如“受——授”就是一般所熟知的相反性变异孽殖的典型例子。至于相对性变异孽殖,我们来看一下“解——懈”这组字例:

《说文》:“解,判也。从刀判牛角。” “解”的本义是肢解,义核是分解。通过类义引申,“解”有“涣散”的相对意义。

《说文》:“懈 ,怠也。从心解声。“懈”的本义为心散,懒怠。

显然,“解”有涣散的类义,“懈”从涣散之义同“心”组合就是“心散”的意思。但“懈”字不一定是在“解”有了“涣散”义之后才形成的分化字,所以还是应该从“分解“义直接来看待“懈”的孽殖。“解“的“分解”义是施事者主动发出的动作,而到了“懈“字中则转换成了受事者被分解形成的状态,因此 “解”在“懈”字中的字素义是一个产生了相对变异的引申义,这样来看,“懈”就属于一个从“解”的“分解“义通过相对性变异引申形成的孽殖字。

 

(四)概念会意中的字素义变化

类义引申不仅表现在文字的类义孽殖中,同样也表现在概念合成会意的字素义变化上。由相互作用和谊合性要求所致,字素在会意字中所显示出的字素义同样会因为发生类义引申变化而显得有所不同。下面通过“兑”在假借和形声字中的情况来具体看一看:

《说文》:“兑,说也。”显然,许慎认为 “兑”是“说”的初文。“说”的意思是“释”,那么“释”也是“兑”的抽象义核。也有人认为“兑”的本义是“喜悦”。其实,从类义的抽象角度看“释”与“喜悦”并不矛盾,因为“喜悦”也可以称作“释怀” 。从“兑”在假借和会意使用中的情况来看,其所表示的意思基本都是和“释”相通但存在引申变化的类义。具体如下:

1、  兑的假借义

“兑”最常用的假借义是表示八卦之一的卦象:湖泽或沼泽。抽象的称谓又叫丽泽。丽泽就是释放出光彩的水泽。这样看“丽泽”就是从“释”引申出的变异性类义。

“兑”还有“兑换”的用义,算不算假借义不见确说,但明显不算是从“释”或“喜悦”引申出的的类义。

2、  兑的字素义

“兑”还在说、悦、脱、蜕、阅、锐等衍生字中充当字素,下面具体来看一看它的字素义表现:

(1)      

从许慎的解释来看,“说”应该是“兑”的后起字。在实际语用中,“说”通 “悦”(快乐)、“税”(休憩)、“脱”(解脱)。单从“说”所表示的“谈说”来看,“兑”的字素义可以按类义“释出”来解释,这样“说”的概念会意结构就是“言释出”的意思。

(2)      

《尔雅·释诂上》:“悦,乐也。本义指高兴、快乐。如果把“兑”的字素义按类义“释然”理解,那么“悦”就是“心情释然” 的意思。

(3)      

《说文》:“脱,消肉臞也。从肉兑声。”许慎认为“脱”的本义指减肉,“脱衣”的意思是引申义。其实也许正好相反。从字形构造上看,肉”旁在很多组合字中的字素义是肢体的意思,譬如“腰、腿、臂、膀” 。因此,“脱”的构造可以会意出 “肢体释出”的意思。“肢体释出”是“脱衣”的相对性类义。“脱相”应该是 “脱衣”的类比或抽象说法,也即“脱去原有相貌”的意思。

从孳乳关系来看,“减肉”的意思应该是从“减衣”引申而来。“脱”有把冠带“卸下放松”的意思,原本是用“说”或“税”来表示的。“说”和“税”的义核为“释”,用于表示“脱衣”就是 “释衣”、“减衣”。从类义上说,这几个说法的意思是相通的,因此“消减”也是通过相对性变异从“释” 引申而来的类义。以后为分化“说”所表示的“脱衣”义才又有了“脱”字。所以说“脱”字的“肉消减”义是从“脱衣”义而来的引申类义。

“脱”字的概念会意结构与“蜕”基本相同,“蜕”指蝉或蛇褪下的皮,也指蜕皮的动作。按字素会意的结构关系说,“蜕”就是“虫鉆出”的意思。

(4)      

《说文》:“税,租也。”从字素会意结构上说,“兑”的意思可以按“释出”的类义“交出”理解。这样,“税”字就是“交出之禾”的意思。许慎用“租”解“税”是比附性说法,其实二者是有区别的。春秋之前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实行的是土地国有制。农民耕种“王土”收获的粮食分成两部分,其中,交给国家的粮食称“租”,自家留用的粮食称“私”。“租”从“且”,“且”在此表敬献,“租”即“敬献之粮”的意思。“私”从“厶”,“厶”原本表示小孩,小孩属自家所有,因而“厶”引申表示“私有”义。“厶”加“禾”即“私有之粮”的意思,进而引申为“私产”。后来鲁国实行初税亩有了“私田”,在“租”之外便增加了“税”的概念。“税”指交给官家的粮食,也有与 “私” 相对的内涵,因而“兑”在“税”字中除了“交出”的字素义还有“公开”的意思,“公开”也是“释出”的相对性类义。“税”与“赋”不同,一般官粮称税,军粮称赋。在实际语用中,“税”可以通“说”,表放置;通“悦”表和悦;通“脱”,表示脱下冠带放松。

(5)      

《说文》:“阅,具数于门中也。”本义为查点计算。从本义来看,字形构造应该是从清点出货而来的造意。引申的类义有:视察、检阅、浏览、经历等。“兑”在“阅”中的字素义可以按“释”的具体类义“出货”理解。

(6)      

《说文》:“锐,芒也。”许慎所说的“芒”未必就是实指禾芒,从字形取“金”旁来看,本义应该指尖兵利刃,抽象义指锋利 ,禾芒是引申义。其中“兑”的字素义可以按“释出”的类义“亮出”或“尖出”理解,这样“锐”的意思就是“尖矛利刃”的意思。

 

    以上都是以意义为媒介对文字的孳乳所作的分析。其中,有的字义孳乳没有理据解释,譬如“兑换”。还有的虽然解释通了,但很可能让人感觉有牵强的味道,应该说这是“义解[1]局限所致。显而易见,在字义的引申孳乳中,意义的媒介作用表现比较突出,甚至可以说是主要的孳乳媒介,但在文字的孳乳中就不那么突出了。在文字的类义孳乳中,“兑” 的情况是比较典型的,也是比较少见的例子。大部分汉字的孳乳如果仅从这个视角去观察,往往是很难解通意义关联关系的。下面我们再来看看以文字意象为媒介的孳乳情况。

 

       三、 意象孳乳媒介

 

意象孳乳一般表现为以相似性和邻连性为原则,通过通象映射和连象转代向多维方向孳乳的网络化特性。相似性指的是两个意象之间整体或某个方面彼此相像的属性。邻连性指的是两个意象彼此邻近相连的属性。通象指的是从有相似性特征或图式的角度把不同类属的事物按相同来看待所形成的一致性意象。连象指的是把同一个事物所包含的多种属性特征,按不同意象看待所形成的分解性意象。同时,连象还指对应于不同事物的意象由于在实际经验中往往相连而形成的关联意象。

以上只是对几个意象所涉概念的简单介绍,目的是让大家通过这几个概念所涉及的具体字例,来比较一下字象孳乳与字义孳乳的区别,并对字象的媒介作用有个初步印象。

我们先以“亭”字为例,来分析一下意象在汉字孳乳中所起的媒介作用,并通过它和衍生字的意联关系来体味一下其中的孳乳机理。这里所说的意联关系,既指类义关联关系,也指意象关联关系。

 

(一)“亭”的孳乳与意象的联系

关于“亭”,许慎在《说文》中是这样解释的:“亭,民所安定也。亭有楼,从高省,丁声。”按许慎的术语简单理解,“亭”是一个由简化了的“高”字放在上面表意, 再由一个表声的“丁” 字放在下面构成的形声字,其所指是一种供人安歇的处所。“亭”有衍生字“停”,直接从类义关系上看,“亭”是一种建筑,“ 停”是一种动作,二者谈不上有什么意联关系。

其实,“亭”除了指安息处所外,还指古代按一定里程设在官道旁边具有地理标示性的简单建筑,类似于今天带歇宿条件的车站。“亭”的主要功能是供行人歇息使用,因而“亭”有“中途止歇”的功用意象。把这个意象解析出来与象征止歇主体的“人”旁组合起来便造出了一个表示“中途止歇”义的“停” 字。也就是说,“停”是“亭”的一种使用功能,二者在意象上属于邻连性关系。“亭”字通过连象转代可以表示“亭”的经停意象,加“人”旁主要是为了凸显“亭”的“经停”功能,这是从意象角度的解读。有的字典从形义角度解释: “亭” 因为丁立不动可以引申为“不动”,所以与“亻”组合会意为人停止行动的“停”字。虽然结果也对,但在意联机理的疏解上是不妥的。因为在实际中丁立不动的事物对象很多,譬如说“房子、柱子”,为什么单选“亭”作为“停”的组合字素呢?这是因为“房、柱”没有“中途止歇”的经停意象。进一步说,在文学表现中,“亭”还有“离别”的意象,这也是通过邻连性关系转代出来的连象。在实际中,“亭”往往也是人们送别分手的地方。譬如“长亭外,古道旁,芳草碧连天。”表现的就是学友之间即将分别的意境。

 

(二) “农”的意象孳乳

在前面介绍类义孳乳时,我们涉及过“浓”的字例,稍加注意就可以发现,“浓”是由字素“农”加“水”旁构成的。“农”的意思是耕作,“浓”的意思是露多。可以说,无论是从类义相通还是概念会意哪方面看,“浓”与“农” 都没有意联关系,这也是一些文字学者把“浓”中的“农”看成是纯粹表音声符的原因。但这是从字义关系来看,如果是从意象关系来看,情况就不是这样了。

【按】农: (甲,甲骨文;金,金文)

“农”在甲骨文(简称甲文)中有两种字形:一是从 (表双手操作,非杵臼之‘臼’)从辰会意;一是从林、从辰会意。从考古发现看,“辰”是早期农业使用的蚌镰。“林、辰”会意表示采集。“ 、辰”会意到金文在“ ”中间加了“田”,以后经隶变上部讹变为“曲”,整个字形就成了“農”。从字形构造来看,“農”的意象是除草或收割。从意象关系上说,无论是采集、除草还是收割,都有枝叶和谷草“稠密”的邻连性意象,所以“农”通过连象转代可以转移到表示“稠密”上,进而同“水”组合即可会意出“露多”的意思。这是从抽象的角度而言,从具体的角度而言,采集、除草或收割等农事活动往往要赶早开始,此时正是谷草沾满露水之时,因此农事劳作同“露多” 就形成了邻连性关系,于是通过连象转代用“农”加“水”来凸显这个意象便会意出了“露多”的意思。显然,从会意结构关系看,“浓”的字形构造也并不难理解,其中“农”表示除草或采收,“水”表示谷草所沾“露水”, 造意表现为偏向会意结构,会意指向为“露多”。其实,这种会意结构同“休“基本是一样的,只不过“浓”因为读音从“农”而归入了形声字而已。

也许有人会问,“农、水”组合难道就不能表示“浇地”吗?当然可以,但这里有两点制约,一是从字形上讲,“農”的构造指明了劳作的工具为镰刀,解释成“浇地“不符合实际生产经验。再有就属于怎样选择指向意义和怎样规约用义的问题了。从本质上讲,文字不是写实绘画,而是象征性媒表符号,其构造只要起到了概念题引作用就算尽到了职责。譬如“休”字,从构造上看把它定义为“植树”,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造字之初没有这样规约,它就不能表示“植树”。因此,切不可用写实的要求相较。

通过“亭——停”和“农——浓”的分析可以看出,意象媒介比意义媒介在孳乳途径上要宽泛的多,在方式上要灵活得多,在功能上也要强大得多。

接下来我们再看看意义媒介和意象媒介在汉字形义孳乳中哪一个更具基础性和根本性的问题。

   

    四、 汉字的基础孳乳媒介

 

从前文可知,意义媒介在字义引申中占有主要地位,不用意象媒介基本也能够训通本义和引申义的意联关系。但是如果从汉字形义孳乳总的情况来看,就可以说字象媒介比字义媒介所起的作用更基础也更根本。之所以这样说,主要在于用字象媒介可以说通字义孳乳所涵盖的内容,而用字义媒介却不能说通字象孳乳所涵盖的内容。因此可以认为,汉字的形义孳乳媒介主要是字象,是字象造就了汉字的孳乳机制。下面还是通过字例来看看具体情况。

 

(一)“我”的字形内涵及其意象孳乳

【按】我:

《说文》对“我”的解释是:“我,施身自谓也。或说,我,顷顿也。从戈,从禾。或说古垂字。一曰古杀字。”当代有学者认为“我”是锯类工具,字义是“杀”。从甲文字形看,许慎“从戈从禾”的析形不对,对字义概念的解释基本已是其所处时代的习用义。当代学者解释为锯类工具,除了依托“假借”外,基本也解释不出“我”与“施身自谓”究竟有什么理据关系。而把“我”的字义定为“杀”,显然是从“義”字可能有“ 杀”意中推测而来,虽然勉强能回解“義”的字义,但仍然无法解释“我”同“鹅、娥、饿”等组合字之间有什么理据联系。那么“我”所象征的究竟是何物呢?其实“我”字所象征的事物对象就是后世所称的钉耙。这个结论可以通过历史背景,并按照“义从象生”的原则,通过“我”的引申用法和相关衍生字的意象关联来梳理清楚。

从甲金文来看,“我”是个从钉耙意象而来的象形字,其字形构造方式为适应平面表达和特征凸显的需要,把刃首部分从垂直于柄杆转换成了平行于柄杆结构。应该说,这本是文字写意与图像写实在表现方法上应有的差别,但却给后世对字形的把握造成了误会空间。其实考察一下木工发展史就可以发现,在中国历史上,从来就没出现过一种长把短齿的锯,即使在现代社会,类似的锯也是用手锯捆绑长杆临时组成的。如果再考察一下农具发展史就更容易发现,中国在夏商之前就有了基本完备的农具系统,其中就包括“钉耙”这种农具。一般认为,“锯” 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公输班(鲁班)发明的,其出现的时间要比“钉耙”晚很多,殷商时期有没有“锯”尚不可知。所以,把“我”理解为“钉耙”比理解为“锯”更有实据可依。

因为“我”字所象征的钉耙具有弯首“顷顿”、分齿回向的形象特征,在耪地开垄时又有向怀回搂的使用意象,所以,与“自”字指“自己”的转义机理一样,都是因为有“回向”的意象才转用到了“施身自谓”上,这种情形在意象孳乳上就属于相似性通象映射。也就是说,用“钉耙”回搂与用手“回指”,在抽象层次上都属于同一个图式的相似性意象。同一个图式通过映射,可以使字词从表示“甲义”转移到表示“乙义”之上。

在以“我”作字素的组合字中,因为使用频度高而显得比较突出的是“義”字。“義”,从羊从我会意。“我” “義”字中并不表“杀”义,而是表“分播布施”之义。“我”的刃口分齿,使用上有疏垅播种的功用意象,因而“義”的构造可以从抽象图式的角度理解为分施羊肉。“分施羊肉”是“義”的意象,其指向意义是“善举”, 通过通象映射才引申表示 “正行”和“公益”

在渔猎时代,一般不易捕到大型动物,一旦捕到往往是大家分吃共享,这种“有肉大家吃”的做法到后世逐渐演化成了乡飨习俗。乡飨习俗一方面体现的是人们贫富相济互帮互助的远古遗风,另一方面也是当时社会对于富人的一种道德要求,所以古人为富一般都要“兴义”。“兴义”一般是在某个祭祀日或有人从军时,以羊肉为主设宴招待乡邻勉励征人。之后,“兴义”之家往往会把羊头骨挂上钉耙插在门旁,用意是向人们彰显本家善待乡邻热心公益。当然,这其中也不排除有炫富的意味,但总的来讲是受当时社会肯定的。现代在南方客家人中仍有类似的习俗,只不过由于所用的食材改成了猪肉,因而钉耙挂羊头骨的形式也演化成了栅栏挂猪头骨的形式。由此说来,“義”字的构形应该来源于钉耙挂羊头骨的意象。显然,“義”的构形在造字之初并不像我们今天看上去那么抽象。

“乡飨兴义”是一种聚会,也是一种礼仪场合,所以形声字 “议”和“仪 ”都是通过邻连性映射从“義”而来的衍生字。“议”,表示聚在一起议论事。 “仪”,开始用“義”表示,以后加“人”旁分化,指聚会的行为规范和人应有的举止风度。

借助通象映射,“我”孳乳出了很多衍生字。比如:因为“我”有梳整土地的功用意象故而衍生有“娥” 字,表示平和梳顺的美女;因为有曲颈的意象故而衍生有“鹅”字;因为有顷顿点头的意象故而与“人”旁组合衍生有“俄”(点头)和 “哦”(点头应声)字;因为有稀疏播种的意象故而衍生有“饿”(食稀,吃不饱。)字;因为立起后有俯瞰的意象故而又衍生有“峨”字。总之,这些从“我”之字,大多与“我”字所表示的钉耙意象有某方面的相似性关联,而在字义上却难以讲清与“我”字有什么关联。

以上是意义孳乳不能涵盖意象孳乳的例子,我们再来看看意象孳乳可以涵盖字义孳乳的例子。

 

(二)“兑” 的孳乳同意象的关系

在本文中,意象概念是一个从具体到抽象包含多种意象类型的范畴,其中,抽象的意象类型就包括图式。图式又称意象图式,它不是具体形象的事物意象,而是一种从具体事物的功能属性或动变方式,以及内外结构关系抽象出来的心理表征样式。关于图式,这里只是简单介绍,目的是用来说明意象孳乳对字义孳乳的涵盖关系。

前面以字义为媒介分析过“兑”同引申义和衍生字的意义孳乳关系,下面我们参照示意图,再从图式角度来看看“兑”与其引申义和衍生字的意象孳乳关系。图中圆圈内的字代表衍生字,方框内的字表示图式及其表征的意义。

 

卦象:丽泽

                           锐                                                                  悦

                                                         映射                                         

 

                蜕                   兑                                           说                       阅

                                                    抽象图式义 

                   

                           税                    转换           盈展                          脱

 

  

                    “兑”的引申义和衍生字示意图 

【按】兑:甲文 

“兑”,从人、八、口会意。“人八口”即人开口,字象实际表征的是人有说有笑,边说边笑。从这个意象可以抽象出两个基本图式,一是“盈展外释”图式,二是“转换”图式。喜笑颜开的人显得外向展盈,这个形象抽象化就形成了“盈展外释”图式。这个图式用于表征卦象就是抽象的“丽泽”义,丽泽就是波光盈展的水泽。“盈展外释”图式用于同其它偏旁组合则可以会意出新字新意。

“兑”的意思增多后,边说边笑的意思改用 “说”表示。以后概念分化 ,“说” 转指“言语盈展”,于是又造了 “悦”字来表示“心情盈展”。心情盈展也就是开心快乐的意思。很显然,从“兑”到“说”再到“悦”,都是“盈展”图式映射的结果。

“脱”中“兑”表示的也是“盈展”图式,“脱”中的“月”表人的身体,加“兑”,表示把身体盈展出来,也就是把衣服脱下来;

抽象地说,在“阅”中,“门”和“兑”都有“盈展”图式,但门可以实指打开的门口,“兑”可以具体表示人展目查对,实际是指查点出门的东西。

在“蜕”字中,“虫”表蛇,“兑”表盈展释出,“蛇盈出”也就是蛇蜕皮。

在“锐”,字中,金,表示刀矛;兑,表示尖利闪光,也是盈展图式。

“兑”在衍生字“税”中表示的仍是盈展图式,“税”即盈展释出之禾,实际指交给国家的官粮。

在实际中,边说边笑是不断转化进行的,因而“兑”又有从一种形态向另一种形态变化的“转换” 图式。“兑换”就是由“转换”这个抽象图式表征出来的意思。“兑换”是前面用字义孳乳无法分析出意联关系的一个意思,现在用意象图式来分析就比较清楚了。

由此不难看出,意义孳乳中所说的义核,其实就是由意象的抽象图式所表征出的概念或意义,而类义则是由相似图式或变异图式表征出来的差别性意义。

显然,用意象媒介来分析汉字的形义孳乳,不仅能够涵盖意义媒介的内容,而且还能达到比意义媒介更细化更深入的层次。由于意象分析能够细致地深入到汉字形义孳乳的深层关系,所以意象分析也就有了反过来验证和推导汉字本义的功能。应该说,在“我”字的本义考释中这一点已经有所体现,下面我们再用意象作媒介来考释一下常用字“岁”的本义,以便对意象媒介这种验证和推导本义的功能也有一个基本的认识。

 

(三)“歳”字本义的意象考释

【按】甲文   

《说文》:“歳,木星也。……从步戌声……。”许慎解释的是引申义,析形从小篆而出。在早期甲文中,字形“从两点间夹戊”,在后期甲文和金文中,字形皆“从两止间夹戊”,小篆改为“从步间夹戌”。关于“歳”的意源由出以往也是众说不一,除了许慎的“木星”说外,还有一种说法,是“刖刑说”。“刖刑说”把“戊”解读成大斧,并从字素义会意的角度把字形构造解释成用利斧砍脚。至于如何引申指“年”,则认为是从用利斧剁刑徒之脚以为岁祭而来。“刖刑说”的问题出在两点上:一是受字义分析方法的局限所致;二是是忽略了甲文前后期字形的关联。甲文前期的字形是“从两点间夹戊”,后期是“从两止间夹戊”。古代早期的兵器都是从农具发展而来,因此在字形象征性表现字象时往往是二者兼表。“戊”在“歳”字中象征的是一种翻耕土地的农具。小篆之所以变‘戊’为‘戌’,是因为二者形制接近。 “戌”薄而轻,是用于点种、灭草的锄具。“戊”是一种比“戌锄”更厚重的弯铲,刃口为相连的双弧形,主要用于翻耕土地和开荒,也兼作杀具。这种农具从古到今一直都在沿用,南方称为“镢头”,北方称作“大铲”。使用时,一般要两腿拉开步式,双手抡起把刃口切在两脚之间的地方,继而把土翻起、簸掉、并用侧面敲碎,然后再进行下一步。这种劳作称为铲地或锄地,起的是犁地的作用。甲文早期“戊”字上下加的两点象征的是粘在“戊铲”上的秸草土末,后期换成了象征步式的两个“止”,前后期字形的取象都比较写意。从字形分析,“歳”的意象应该是出自“春耕”,从用例上看最早引申表达的是“农时、年景、农情”等概念。夏商时期以立春为年首,立春要行“歳祭”,为的是求神保佑当年风调雨顺,作物丰收。歳祭之后,由主祭者带领族人开始春耕。由于年始与“歳耕”基本同期,故而通过连象转代 “歳” 便转连到表示“年景和年”的意思上,以后又引申出了“年月、年龄”等意义。因此,可以说“歳”字是一个“从步从戊”的象意字。有句俗语称作“太岁头上动土”,其中“太岁”中的“歳”字表示的就是“铲地”的意思,“太岁”指的是铲地动土的祖师,犹如“鲁班门前弄大斧”中的鲁班。

显然,即使知道了“岁”表“春耕”,如果不借助意象媒介而只借助字义媒介,要想疏解“春耕”同“年月”之间的意联关系和衍转机理也还是困难的。

 

(本文提炼自作者原著《汉字语象学概论》,知识产权出版社,2016年版)



[1] “义解”是本文所用的术语,专指从字义或类义角度对孳乳关系进行的疏解。“义解”不同于“义训”。 “义训”是包括喻训、形况等多种内涵的传统训诂方式,是一种意象和意义混同不分的训解方式。

信息录入:zonghe    责任编辑:zonghe 
  • 上一篇信息:

  • 下一篇信息: 没有了
  • 地址:北京海淀区西三环北路83号综合楼 邮编:100089
    最佳浏览分辨率:1024×768以上 【
    网站技术支持:元创网络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