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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位分辨能力的正迁移阻隔及其对语音教学的启示

    语言迁移(transfer)是一个心理学概念,来源于行为主义心理学,指的学习过程中学习者已有的知识或技能对新知识或新技能的获得产生影响。当母语知识和技能与目的语相同时,产生正迁移(positive transfer);当母语知识与技能与目的语不一致时,则产生负迁移(passive transfer)。语言迁移一直是应用语言学、第二语言学习和语言教学领域中重要的研究课题。在以往的研究中,研究者的兴趣多数集中在负迁移,认为在第二语言学习过程中,学习者依赖已经掌握的母语,经常将母语的语言形式、意义以及与之相联系的文化迁移到第二语言学习中去,产生语言负迁移现象,这是学习者在学习得过程中应该着重克服的。少数研究也提倡充分利用第二语言学习中的正迁移的作用,但常语焉不详,没能指出哪些正迁移是必然发生的,哪些正迁移可能会存在某种阻隔,需要在教学中加以引导以促进第二语言学习的。

    传统的音位理论认为音位是语言中能区别意义的最小单位,可以分为音段音位和超音段音位,一种语言的音位可以通过最小对立原则、互补分布原则和相似原则等原则归纳出来。一种语言的说话人对自己掌握的语言中存在最小对立的音位是十分敏感的,能很好的区分这些音段或超音段的特征。有关音位的迁移理论认为,在第二语言学习中,说话人对自己所掌握的语言中不存在音位对立的相似的音素的分辨可能不太敏感,但对和自己母语中的一致的音位分辨会同样敏感。如,由于英语中不存在送气和不送气的音位对立,因此,在学习汉语时,以英语为母语的说话人不能很好地区分送气音和不送气音;由于非声调语言中的声调没有音位对立性,因此,非声调语言的说话人在学习汉语时存在声调学习的困难。但假如一个学习者的母语或已经掌握的语言中存在“[n]”和“[l]”音位对立,那么他在学习第二语言时就不会存在“[n]”和“[l]”相混的问题。

    但在汉语的教学中,我们发现一些学习者存在音位分辨能力的正迁移阻隔,即他们不能把在一种语言中掌握得非常好的音位分辨能力很好地运用另一种语言的学习中。我们认为,通过正确的引导,我们可以把说话人在一种语言中定势的音位分辨能力扩展到另一种语言的学习中。这一发现对汉语语音教学中有极大的启示。

 

一、音位区别性的语言定势

    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第二语言学习者能够很自然地把自己已掌握的语言中的发音特点迁移到第二语言中,第二语言学习中的正迁移和负迁移是非常普遍的现象。但在一些个案中,我们发现,听说能力正常的人有时无法把在一种语言中掌握得非常好的音位分辨能力很好地运用另一种语言的学习中。不同的语言会阻隔学习者的音位分辨能力。下面是两类学习者的个案。

个案一:音段音位分辨能力的正迁移阻隔----重庆话说话人

    笔者的任教的班级中来自重庆的学生存在能分辨英语中的[n]和[l],却不能分辨普通话中的[n]和[l]的现象。在重庆话中,[n]和[l]不构成音位对立,重庆的学生无法普通话中的[n]和[l]。说普通话时,重庆的学生只能发[n],不能发[l],无法分辨老师发的是[n]还是[l],也无法分辨包含有这两个音素的音节中的[n]和[l]。但在教学中,本人却发现重庆的学生能很好得分辨英语中的这一组音。如“nike---like”, “low----no”的对立以及所有英语中的[n]和[l]音素。重庆的学生无法把在英语发音中掌握的良好的分辨[n]和[l]的能力运用的学普通话中来,对[n]和[l]的音位分辨能力只存在与英语的发音中,呈现对[n]和[l]两音位的区别能力的英语定势。

    究其原因,重庆学生接触的普通话为重庆的地方普通话,他们接受了重庆方言对普通话的负迁移,无法分辨普通话中的[n]和[l]音位。但重庆学生在学习英语时,却能根据老师的指导分辨英语中的[n]和[l]音位。但由于存在音位分辨能力的语言阻隔性,其在英语中分辨[n]和[l]音位的能力无法正迁移到普通话的发音和听音中来。

个案二:超音段音位分辨能力的正迁移阻隔----平阳闽南话说话人

    平阳闽南话共有五个声调,调类和调值分别为:阴平55,阳平35,上声53,阴去21,阳去32。很显然,在平阳闽南话中,中升调值35和低降调值21都构成调位上的对立。母语为平阳闽南话的说话人在说普通话时,都无法分辨普通话的第二声(调值为35)和第三声(在语流中,其多数情况下调值为21)。举例来说,他们能分辨平阳闽南话的“池[ti35]”和“蒂[ti21]”,但无法分辨普通话中的“敌[ti35](部)”和“底[ti21](部)”,虽然他们是完全同音的。平阳闽南话说话人对中升调和低降调的分辨能力限制在平阳闽南话的发音中,无法自然地正迁移到普通话中。

    以上两个例子都表明音位的分辨具有语言的定势,即不论是音段音位还是超音段音位,说话人在一种语言中掌握的对某些音位分辨能力无法自然地正迁移到第二语言的学习中,这表明传统的音位理论对音位分辨能力的正迁移阻隔缺乏认识。

 

二、音位分辨能力的正迁移阻隔在第二语言教学中的引导

    通过对上述个案的观察,我们可以看出这些说话人具备对某一语言中特定音位的分辨能力,却无法运用到另一种语言的学习中。那么,在第二语言的教学中,教师需要做的就是帮助说话者建立两个语言中的音位分辨能力的通道。在上述的两个个案中,说话人在接受引导之后,都很快地在普通话中建立了同样的音位分辨能力。

    笔者对重庆学生作了如下的指导:1、笔者要求重庆学生仔细分辨“lard---nard”,“like---nike”中首辅音在发音上的区别特征,即“la”中的[l]一个是边音,发音的时候只有舌尖顶住齿龈,“na”中的[n]是一个鼻音。2、笔者告诉重庆学生普通话中“n”和“l”的区别和唱歌以及英语中的音位区别是一样的,建议重庆学生在听普通话的时候也可以想着这是一个英语的音。3,重庆学生即时能借鉴英语的发音分辨普通话中的[n]和[l]。4,建议重庆学生把[n]和[l]用于普通话的音节和词语中进行练习,全面巩固在普通话中的[n]和[l]的分辨能力。

    对于平阳闽南话说话人,笔者的教学方法如下:1、给学习者讲明:普通话中作为词语前字的第二声如“敌(ti35)部”的“敌”与平阳闽南话中的阳平调“池[ti35]”一样,普通话中作为前字且无变调的第三声如“底(ti21)部)”的“底”和平阳闽南话中的阴去调如“戴(ti21)”一样。2、让学习者能体会辨别自己方言中的“池[ti35]”和 “戴(ti21)”,并把其中的差别运用到分辨普通话中的“敌(ti35)部”和“底(ti21)部)”中来。3、通过其他的词对来巩固这一分辨能力。

          在这两个学习的个案中,我们发现,虽然有些音位分辨能力是和特定语言相联系的,在没有通过训练和点拨之前,说话人的特定的音位分辨能力无法直接迁移到另一种语言的学习中,但通过引导,通过对不同语言中相同音位对立特征的比对,说话人能很快的将这种能力迁移到第二语言的学习中,教师所作的“建立通道”的工作与完全在一个语言中讲授音位分辨方法的“拓荒”工作是完全不同的。这说明语音教学一定要充分利用这些被不同语言阻隔的存在定势的音位分辨能力。

 

三、对汉语语音教学的启示

    在汉语语音教学中,声调教学是汉语教学中的难点,很多方言区的人无法掌握普通话的一些调类的分辨,如第二声和第三声的分辨,第一声和第四声的分辨等,外国人学习汉语声调的难度问题也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另外一些学习者无法分辨汉语普通话中的某些对立的音段,如[n]和[l],前后鼻音的分辨等。

    根据上文的分析,在语音教学中,我们应努力在学习者的母语中找到一些被不同的语言阻隔而定势于说话者母语中的音位分辨能力,并把这种能力迁移到普通话的学习中。

    研究表明,汉语的声调是由发音时的音高决定的(Howie,1972)。世界上的语言可以分为声调语言和非声调语言,但绝大多数的非声调语言都会把重音和语调作为表达意义的手段,音高是重音和语调感知的最主要的手段,而且音高也是音乐艺术最重要的表达手段。很多研究指出,没有证据表明人类对重音和语调中的音高的感知、对音乐音高的感知和声调语言中对声调音高的感知有任何差别(Zemlin, 1981)。由此我们相信,声调学习的困难在很大程度上与音位区分的语言阻隔有关,我们应充分借鉴和利用学习者母语和音乐中的音高手段来帮助学习者掌握汉语的声调和语调。

    以英语为例。英语是典型的非声调语言,但英语语音中并不缺乏以音高作为区别意义特征的表达手段,英语的语调和重音都与音高有关,英语的语调采用了升与降的分别,如see?,see?虽然都表达“看”的意思,但他们是区别意义的,see?表示惊讶、疑问的语气,see?表示,参照普通话的声调,see? 对照于第二声35,see?对照于第四声53。[1]在教学中我们应努力让学习者把分辨英语单音节升降调的能力迁移到普通话二四声的学习中。另外英语中重音在前的双音节词中,重读的前音节的音高相当于53,轻读的后音节的音高相当于21,我们也可以将学习者把母语中这种分辨重读音节53与轻读音节21的能力转化到分辨普通话的四声和三声上。北京话的第一声则基本上可以通过音乐中的“1-,3-,5-”来引导发出。总之,普通话声调的分辨能力完全可以在英语和简单的音乐能力中找到,我们在教学中应该充分地把这些被阻隔于英语和音乐中的分辨能力转化到普通话学习中来。

    上文重庆学生的个案表明,母语以及说话人掌握的其他语言中的对音段音位的区分能力也可能被不同语言阻隔,第二语言语言语音教学中也要注意挖掘这些音段音位的区别能力。目前,中国学生在小学阶段即开始学习英语,他们中很多人在英语中已掌握了一些英语音位的分辨能力,如作为音节开头的音素[n]和[l]的区分,作为音节结尾的音素[n]和[N]区分,而很多方言区的学生无法分辨普通话中鼻边音以及前后鼻音,教师也应该充分利用学生的英语发音能力来教授普通话的发音。

 

* 本文曾为第四届对外汉语国际学术研讨会议受邀论文

 

参考文献:

[1]HowieHowie, J. (1974). On the domain of tone in Mandarin:

Some acoustical evidence. Phonetica 30, 129–148.

[2]ZemlinZemlin, W.R. (1981). Speech and hearing science;

Anatomy and physiology. Second edition. Englewood Cli(s, N.J.: Prentice-Hall.

[3] Lado,R.1957:Linguistic Across Cultures:Applied Linguistics for Language Teachers.Ann arbor, Michigan:University of Michigan.

[4] Kasper, G, Pragmatic transfer[J]. Second Language Research, 1992, (8):203-231.
[5]
高玉娟,石峰《德国新生汉语原因学习中母语迁移的实验研究》,《教育科学》,2006年第4

[6]邓俊民《对比分析理论及其对外语教学的影响》,山西师大学报,1999年第3

 

(本文作者:北京师范大学教授 许小颖)

 

 

[1] 普通话去声单念时调值为51,但在语流中也常念做53,很多方言普通话也将普通话去声念为53,高降是普通话去声的基本特征,去声念出高降的特征,就能起到在普通话中区别意义的作用。